小男孩告訴我,他的師父在河邊釣魚時發現了我。當時我已經昏迷不醒,渾身上下鮮血淋漓,想是下墜時被樹枝劃傷的。

  “幸好你碰上了我師父,要不然,就沒得救了,就算留下了性命,也無法治好全身的傷。”他得意地說。

  以後的一段日子簡直就像活在地獄中,全身上下裹著紗布,幾乎不能運動,最痛苦的莫過於天天看著小男孩和他那個漂亮的小師妹一起有說有笑。

  直到半年之後的一天早晨,鬚髮皆白的姜師父才給我解開了紗布。我跳進巨大的澡盆裏,痛痛快快地洗了個澡,換上姜師父專門給我準備的水藍色的紗裙,我開始覺得陽光如此明媚,壓抑許久的野性開始蠢蠢欲動。

  太陽已經升得老高老高了,我知道小男孩一定在溪邊玩耍,於是我像一隻蝴蝶一樣飛向水邊。

  果然,小男孩正在河邊專心致至地釣魚。接著,我的心一沉,漂亮的小師妹正拿著小鋤頭在不遠處挖蚯蚓做魚鉺。我想著自己的醜,他會願意和我玩嗎?


  我一時間呆住了。

  這時,小男孩無意間回頭發現了我,他竟也呆住了。

  是我太醜了,我傷心地想。

  他突然放下魚杆走向我,我的心中像揣了一隻小兔子,他會怎麼對我呢?罵我?還是再取笑我醜丫頭。

  他走到我面前,眼睛裏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光芒,他白皙的臉龐竟有些紅暈。過了半晌,他終於開口了:“小姑娘,你是誰”。

  我的心中充滿了難過和失望,我想他是故意這麼說的,他竟然假裝不認識我,我明白,他是不想理我,因為我太醜了。

        小男孩直直地向我走來,眼中充滿了一種異樣的光彩。

  我怯怯地往後退,一直退到水邊。小男孩已經走到我身邊了,我避無可避,只好轉過了身背對著他。我的眼淚滴到水裏,濺起了小小的水花。

  剎那間我呆住了。

  水中映出一個少女的影子,皮膚像白白的牛奶,眼睛像盈盈的湖水,眉毛像嫩嫩的柳樹葉,小嘴像鮮豔的桃花瓣。我以為小師妹已經很美了,但她比小師妹要美上 一百倍。我目瞪口呆地回過頭,想看看這位小美人兒是誰。可是,我的身後只有目光灼灼的小男孩,並沒有其他人,難道?我再俯身一照,少女還在,我淺淺一笑, 水中的少女頓時梨渦隱現,光彩照人。

  小男孩的聲音響起:“你能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嗎?“

  狂喜的我驕傲地揚起美豔的小臉道:“我是妲已。“

  “妲已,很好聽的名字!“我的心有點疼,他果然早已經不記得我了。不過沒關係,這一次我相信,他一生一世也不會再忘了我。

  小男孩告訴我,他叫姬發,從小無父無母,是個孤兒,是姜師父收留了他,把他養大。

  這天晚上,當我回家的時候父親母親的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最後我不得不承認,八年前的那一起老鼠事件,他們被子裏的老鼠是我放的,他們才相信我就是妲已,抱著我哭得眼淚鼻涕一塌糊塗。

  從此,我天天跑到山中和姬發他們一起玩,我們在一起采桑椹,放風箏,捉小
兔子。姜師父很慈祥,總是笑咪咪地看著我們三個玩。

  日子在快樂中飛一般地逝去,我已經長成了一個沉魚落雁的青春少女,姬發也
已經成了一個高大的少年,更增添了幾分男子氣,我越來越迷戀他,我們的感情也
越來越深。可是我萬萬沒有想到,離別到來了。

  那是一個殘陽如血的黃昏。破例沒有小師妹,姬發單獨帶著我來到小河邊。我
依偎在他寬闊地胸膛上,靜靜地看著天邊絢爛的晚霞,偶爾一隻遲歸的鳥鴉飛過,天地一片光輝寂靜。

  沉默了良久之後,姬發開口了:“妲已,我要走了。”

  “走?”我一時沒明白過來。

  “姜師傅要帶我們移居去渭水畔,順便為我找尋親生父母。我們明天就要走了。”

  我呆住了,從未想過的離別在這一時刻如此迅速地來臨了,我頓時手足無措。

 “我跟你們走。”我本能地嚷道,我沒多想,我只知道我不能離開姬發。

  姬發笑了:“傻丫頭,你走了,你的父母還不急死。妲已乖,你放心,我很快
就會回來找你的。因為,我也捨不得你啊。“他強壯的手撫摸著我雪白的臉龐,撫
過我秋水般的眼,花瓣般的唇,雪白修長的脖頸,滑到我青春的胸脯上。隨即,他
的吻落在我的黑髮上。

  我的心中充滿了別離的傷感和柔柔的情愫,低吟一聲,撲進了他的懷抱。

  太陽下山了,月亮升起來了,清涼的光輝灑在草地上,灑在我青春美麗的胴體上。姬發拿出一件東西,深情地道:“妲已,這塊玉在師父撿到我時就在我身上,上面刻著我的名字。它陪了我十五年了,現在我把它送給你。你放心,我很快就會回來娶你。我會帶來最美麗的大紅花轎和最美麗的鳳冠霞帔,到時候,你一定是世界上是美麗的新娘,”

  我伸手接過來,那是一隻雪白的玉狐狸,栩栩如生,俏皮而美麗,在月光中泛起藍瑩瑩的光澤。恍惚間,它沖我調皮地笑了笑。我眨眨眼,狐狸還是原來的樣子,我不由暗自好笑。翻過來一看,玉狐狸的別一面上刻著兩個篆字“姬發”。

  我把玉狐狸捧在胸口,重重地點了點頭。

  第二天清晨,儘管我很早就匆匆來到山中,可是,姜師父他們居住的竹院已經人去屋空,我看著空空的屋子,緊握手中的玉狐狸,只覺一片迷茫。

  他,真的走了。

  但我知道,他會回來的,他答應過我,一定會回來娶我的。我相信,他會帶來最
美麗的大紅花轎和最美麗的鳳冠霞帔,到時候,我一定是世界上是美麗的新娘,

  此後的日子,我一直守著他的諾言,苦苦地等候。



                      *                         *                          *                      *                        *


                                                                               
  過了多久了?三年?五年?還是十年。真是山中無歲月啊。那個叫妲已的小姑娘怎麼樣了?我撫摸著自己的臉,緩緩地舉起了鏡子。這麼多年了,我從來沒有照過鏡子。

  失去了青至,美與醜對我來說又有什麼意義呢。
  
  鏡子裏的臉醜陋不堪。我手一抖,古老的銅鏡當地掉在地上。原以為,失去了青
至的我不會再有任何的感情,可是看著這張醜陋的臉,我竟然還會有很深很深的厭惡
。我開始深切地想念那個叫妲已的女孩,擁有了絕世容顏的她,應該已經得到她想要的情吧?
 
  想到這裏,我暗暗嘲笑自己。絕世容顏又怎麼樣?我也曾經擁有絕世容顏,我的青至最終卻跟著紅羅走了,那麼決絕,連一次頭也不曾回過。從此,我渴了自己用荷葉盛水,累了靠在冷冰冰的樹上休息。我想青至,想得肝腸寸斷,他呢?我的青至呢?他是不是在用碧綠的荷葉為紅羅盛水,送到她的紅唇邊;她是不是也像我一 樣和他一起躺在草地上,靠上他溫暖的胸膛,聽著他強有力的心跳?

  哦,我想起來了,他不必再用荷葉為紅羅盛水,因為紅羅是公主,是王的女兒,他們有資格用最最精緻的玉碗盛水。她也不用和他一起躺在草地上,他們擁有最最舒適華麗的繡床。青至,我的青至,他一定快樂得像王。
  
  我歎口氣,妲已,妲已,擁有我的絕世容顏的你,幸福麼?

  我站起來,走出這間竹屋。我有多少年沒走出過這間屋子了?我忘了。我回頭望著它,歷經了風風雨雨的竹屋在陽光下如此破敗和醜陋。



                      *                         *                          *                      *                        *



  陽光好刺眼,我幾乎睜不開眼。

  秋天過去了,冬天過去了,春天過去了。我整日握著雪白的玉狐狸坐在窗前,看著窗前的桃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

  桃花開過三次之後,我終於要離開那間種滿桃花小院了。

  姬發沒有來,禍事卻來了。

  那天黃昏,也是殘陽如血,母親急匆匆地跑進來,一言不發地抱著我痛哭。我很驚訝。後來母親告訴我,紂王聽奸臣費仲說起我的美麗,要讓我進宮做妃子。
  
  這個消息不啻五雷轟頂,我頓時就傻了。母親哭著對我說:“你爹不同意,一怒之下,寫下反詩反商,想來紂王必不肯善罷幹休,定會降罪,是以你父親正調兵遣將,準備拒敵。”

  我稍稍清醒,得知爹爹並未答應將我獻于紂王,心中稍安。母親仍是愁道:“紂王人多將廣,小小一個冀州,怕是……唉!”

  次日,紂王派出北伯侯崇侯虎攻打冀州,父親及哥哥蘇全忠率眾奮起抗敵,整整三天,哥哥被擒,冀州城岌岌可危。

  父親眼見大勢已去,便欲令我一死,以免城破受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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